2023 年 9 月 23 日夜,无来由地失了眠。索性发动车子,从深圳南山一路向东南,直奔大鹏半岛。凌晨两点,抵达杨梅坑。摇低驾驶座,和衣而卧,海浪就在几米外拍岸,像给车厢挂了一只巨大的节拍器。半梦半醒间,偶尔听见栈道上传来露营者的笑声与碰杯声,像遥远的星火,明明灭灭。
五点刚过,天边透出第一缕蟹壳青。我推门下车,晨风带咸,拂走残存的睡意。海平线像被慢慢拉开的帷幕,一枚橘红的太阳跃然而出,海面顷刻碎成万片金箔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快门和心跳。
看完日出,才七点。想着时间尚早,临时起意:去大雁顶。回到车里背上小包,仅带三瓶水,便从杨梅坑停车场出发。起初是柏油路,继而是碎石坡,再往上便是密林与灌木织成的幽径。山静,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。三小时后,十一点左右,抵达大雁顶。站在巨石上,举目四望,海天一色,帆影点点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汗水吹成盐霜。
稍事休息,拍照留念,然后思忖下山路线——若原路折返,未免无趣,于是决定循山涧小溪直下杨梅坑天然潭,也算一条环线。前半段尚属“常规”野径,灌木夹道,前人绑在枝头的彩色丝带随风招展,像沉默的路标。途中仅遇见两队上山者,彼此点头致意,匆匆别过。再往下,山势骤陡,路径遁入溪谷。手机信号归零,只剩水流与鸟鸣。丝带稀疏,却未断绝;循着它,便不至于迷失。
溪床由整块巨石断裂而成,或滑或峭,须手脚并用。水声渐响,水潭渐多,倒影澄澈。沿途偶遇荒废梯田、断墙残基,石块上爬满青苔,像岁月遗落的棋子。此时已近正午,三瓶水早已喝空,喉咙干涩如砂纸。溪水虽清,却不敢豪饮,只能小口润喉。
继续下行,林木又慢慢疏朗,隐约能听见远处人声。心知离村庄不远了,却仍走了足足一小时。双腿发软之际,终于看见村屋瓦面。小卖部的冰柜在烈日下嗡嗡作响,我几乎是扑过去抽出一瓶冰镇脉动,仰头灌下大半,碳酸混着糖分在舌尖炸开,像一场及时雨。搬张塑料凳坐在路边,二十分钟过去,心跳才从鼓点变回节拍。
起身去停车场,开车回城。夜里脱鞋,才发现两只大拇趾指甲盖已淤血发黑,像两枚沉默的勋章。疼痛提醒着我:那一日,我曾在黎明前出发,在日出里重生,在山海间用脚步写下一封长长的私信,寄给自己。